鲁迅年轻时写过一篇《戛剑生杂记》,其中一则记道:“生鲈鱼与新粳米炊熟,鱼须斫小方块,去骨,加秋油,谓之鲈鱼饭。味甚鲜美,名极雅饬,可入林洪《山家清供》。”鲁迅不擅长烹调,他录下这段菜谱,或许是想将这种吃鲈鱼的妙法与别人分享吧。
鲈鱼如此,四鳃鲈鱼便愈加珍奇。其实也并非真的长了四个鳃,不过是两个鳃盖上各多了一个深深的褶皱,看似四鳃而已,却因此比其它鲈鱼更加稀罕。
四鳃鲈鱼要算上海松江的最有名。范成大有诗云:“细捣枨虀卖脍鱼,西风吹上四腮鲈。雪松酥腻千丝缕,除却松江到处无。”松江,即吴淞江。四鳃鲈鱼生活于近岸浅海,属洄游型鱼种,一般在海水里产卵,幼鱼回游至河流里生长发育。
然而,四鳃鲈鱼却非松江所独有,苏北响水灌河入海口也有这样的地理环境,因此也产四鳃鲈鱼,而且比之松江出产的更大更肥。但这些年随着生态环境的变化,鲈鱼,特别是四鳃鲈鱼已越来越少。
鲈鱼味美,关于鲈鱼的许多传说也是脍炙人口。清朝末年,有一天两江总督张之洞微服私访到松江一带,恰逢一大户人家办喜事,并请到了松江知府。张之洞爱凑热闹,便包了一份人情钱,自称是主人家世交,管事的不明底细,见他气度不凡,就安排在主桌。入席时,张之洞不待主人开口,先在主宾位子上落座。松江知府与他素未谋面,心里大大不快,却也不好发作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知府指着桌上的一盘鲈鱼,出了一句上联:“鲈鱼四腮,独占松江一府。”言语之间颇有些盛气凌人。张之洞不假思索,随口答道:“螃蟹八足,横行天下九州。”知府听了,觉得此人决非平常之辈,便下位请教,方知这位竟是两江总督,连忙躬身赔罪。
人分三六九等,鱼也有高低贵贱。鲈鱼向来被列为中国四大名鱼之一,至于哪四大名鱼,除了鲈鱼,其余三种尚有争议,说法不一。一说为松江鲈鱼、太湖银鱼、黄河鲤鱼和长江鲥鱼。鲈鱼肉质细白而肥嫩,为普通鱼类所不及。古人有一种吃鲈鱼的方法是生吃,叫做“鲈鱼脍”。汪曾祺先生对切脍做过研究和绍介,说得简单一点,就是将鲜活的鱼肉切得极薄,蘸调料即食。范成大诗中的“虀”,即是以葱姜蒜韭之类的碎末制成的调料。《松江府志》记载:“作鲈鱼鲙,须八九月霜降之时,起鲈鱼浸渍讫,布裹沥水令尽,散置盘内,取香橙花叶相间。细切和脍,拨令调匀,并要配香菰,不仅味佳,而且色美。”这种吃法如今或已失传,只留下“鲈鱼堪脍”的典故依然为人们津津乐道。
这个典故在《世说新语》里有记载,说的是西晋时,苏州有个名士叫张翰。张翰文章写得好,却不拘小节。会稽人贺循去洛阳上任,途经苏州阊门时,在船上弹琴。张翰虽不识贺循,却为其琴声所吸引,就过去攀谈,彼此很投机。言谈中听贺循说将去洛阳,张翰便称自己正好要到那里谋事,当即一同乘船去了,连家里人也不告知一声。
张翰到了洛阳,在齐王手下做事,官卑职小,不能一展抱负。适逢乱世,张翰预感齐王前景不妙,便起了归隐山林之意。那年秋天,张翰看到满城秋风,落叶飘零,忽然想起故乡苏州的莼菜羹和鲈鱼脍,立刻决定辞官返乡。不久齐王谋反被诛,而张翰则幸免于难。
吃鲈鱼的时候,想着张翰的故事,定会更觉有滋有味。


